行事溫和、保守的潘彥磊，在大筆交易時，很具有創業精神，常常采取突擊戰模式。

一場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擴散，石油日需求連續下跌，再加上沙特和俄羅斯的價格戰，石油價格創下了自1991年海灣戰爭以來單日最大跌幅。這只新的黑天鵝，讓無數人措手不及，石油巨頭道達爾也深受影響。

大個子帕特里克·普亞納(Patrick Pouyanne)似乎并沒有多焦慮。2014年，普亞納成為全球四大石油化工和天然氣巨頭之一的道達爾的CEO。他有個中文名，叫潘彥磊，5年多來，他帶領老牌的道達爾開啟了新的篇章。

降成本之王

2014年10月20日，是道達爾無法遺忘的日子——CEO馬哲睿在莫斯科因飛機失事身亡。來不及感傷，不到48小時，早就被列為候選人的潘彥磊上位掌舵，避免這艘航行了90年的巨輪受到撞擊。

這時，潘彥磊51歲，他的履歷還算亮麗。出生于一個猶太中產家庭，從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和國立巴黎高等礦業學校畢業后，1989年在法國工業部開啟了職業生涯。他擔任過各種職務，包括法國總理愛德華·巴拉迪爾的技術顧問，信息與航天技術部長菲永的參謀長。1997年，潘彥磊進入法國石油公司埃爾夫，擔任安哥拉子公司的總經理。2000年，埃爾夫被道達爾收購，沒多久他就成為道達爾勘探生產部的高級副總裁，負責財務、經濟和信息管理。后來，潘彥磊又負責了戰略業務開發部門、煉化部門，并在2012年成為集團總裁，更被看好為集團未來接班人。

但2014年10月22日上任時，潘彥磊仍有些不安。這種不安，來自外界巨大的壓力。馬哲睿是石油界標桿性人物，曾多次在風云變幻的石油圈掀起波瀾，被法國總理稱為“工業統帥”。臨危受命的潘彥磊，難免會在傳奇前任的光環下受到更多矚目。并且，2014年下半年油價出現雪崩式下跌，全球石油工業宣布進入冬天。這時對道達爾可謂多事之秋。

強裝鎮定，潘彥磊積極出擊應對低油價。他認為，控制成本是關鍵。早在2011年接手虧損的煉化部門時，潘彥磊就狠抓成本，他要求對每個單位的成本進行分解。在這之前，從沒有過這種做法。三年后，煉化部門凈收入增加了一倍多，近乎殘酷的成本削減扭轉了該部門的虧損狀況，潘彥磊也因此被稱為“降成本之王”。在潘彥磊看來，當生存本能被激發時，進行業務改革最為有效，而改革首要的任務就是將問題數字化。因此，他開始了對道達爾整體的“瘦身”計劃。

他要求部下對所有資產進行分類，詳細列出現金流、投資等，所有數據必須一目了然。在審視了當前業務及即將展開的投資計劃后，他決定對一些效益低、成本高的項目，及時關停或轉移。比如他悄悄放棄了馬哲睿曾投入100億美元尋找新油氣儲備的“高風險、高回報”勘探項目。不過，道達爾并沒有通過裁員來降低成本，在潘彥磊看來，道達爾從事的就是資本密集型行業，裁員不是一個好的經營理念，它只會打擊員工積極性。取代裁員，道達爾在原油勘探、煉油和化工等部門在全球范圍內停止了招募新員工，以凍結招聘的方式降低人工成本。

在實施了積極的降成本方案后，道達爾2015年運營支出節約了15億美元，這項舉措仍在繼續，以為低價周期持續發展做準備。同時，潘彥磊還大力推動此前的一體化戰略，在油氣開采、煉油、石油化工和銷售等鏈條上多向推進，以下游業務獲取的利潤彌補上游業務的虧損。譬如道達爾在全球的分銷業務，就能夠較小受油價影響，帶來穩定的現金流。

潘彥磊謹慎又快速地出擊，帶領道達爾度過了艱難時期。2015年油價下跌50%時，道達爾盈利只下滑了18%，相比埃克森美孚等同行，算相當不錯的成績。

后來，回憶最初，潘彥磊才承認害怕，這種害怕來自對自身儲備的清醒認知。他每天都帶著一只黑色大皮箱，里面全是文件，這些只是他當晚的功課。不過，在急流中應對過低油價的他，似乎更成竹在胸了。他說自己并不知道也不會假設油價趨勢，大宗商品價格本身就有周期性。“我們并不懼怕低油價，即使是每桶0美元”，道達爾長期采取的控成本策略，以及始終貫徹的一體化戰略，讓潘彥磊更確信這家老牌石油公司可以長期承受低油價。2020年的這一波低油價，又將再次檢驗潘彥磊戰略的可行性。

應對能源格局之變

油價波動以及氣候變化、能源緊缺、科技革命為潘彥磊帶來了另一個挑戰，那就是世界能源格局的重塑。清潔能源的機遇已來。

有人認為，這是對傳統能源企業的威脅。潘彥磊卻認為，這是挑戰，更是機會，能源低碳轉型和應對氣候變化并不是石油公司發展的攔路虎。2016年，他在總部巴黎成立了天然氣、可再生能源和電力事業部，將清潔能源作為重要戰略發展方向。他的目標是到2035年，道達爾成為全球無污染能源供應商的前三。

作為石油巨頭，潘彥磊深知，石油還有著長遠的發展，但僅僅只有石油不能支撐公司長期的增長，外界對于道達爾只有石油的固有印象也必須打破。實際上，道達爾早就開始了天然氣的布局，1999年潘彥磊就在卡塔爾負責液化天然氣(LNG)的勘探生產。如今，道達爾石油和天然氣大概各占一半。

潘彥磊堅定地認為，未來LNG是重要的增長引擎，因此，即便在道達爾總資本開支并不寬裕的情況下，他仍堅持增加天然氣和電力布局。他的目標是做世界第二大LNG貿易商，僅次于殼牌。

為了實現目標，一方面，潘彥磊收購一些利于戰略發展的資產，比如2017年收購比利時天然氣和電力公司Lampiris，后者在比利時和法國擁有超過100萬客戶;2018年收購天然氣和可再生能源供應商Direct Energie。另一方面，道達爾在全球多個地區推進LNG項目落地，如在澳大利亞就啟動了兩個LNG項目、加注俄羅斯北極圈內的亞馬爾LNG項目。一系列舉措，讓道達爾確實坐上了LNG貿易第二把交椅。

和前任馬哲睿一樣，潘彥磊也是堅定的可再生能源投資者。30多年前，道達爾就已經涉足太陽能領域，在可再生能源上做了多種嘗試和布局。在前任基礎上，潘彥磊繼續加大投入。2015年至2019年間，道達爾在研發上投入80億美元，其中25%都用于可再生能源。困難時期，潘彥磊也保證投入每年5億美元的研究經費。

今年道達爾在可再生能源上依然動作頻頻：與西班牙的兩家可再生能源公司Powertis和Solarbay分別簽署了合作協議，目標是進入西班牙市場后新增2吉瓦的光伏投資;與印度阿達尼集團合資成立阿達尼綠色能源有限公司，預計在至少11個邦啟動綠色能源項目;與法國inVivo集團安裝農用光伏系統等等。而在2019年，道達爾就與中國遠景集團各出資50%成立合資公司，意圖在3年內成為中國最大的分布式光伏服務商。

石油公司投資可再生能源并不稀奇。10年前，殼牌、BP、雪佛龍等石油巨頭都在全球范圍內攻城略地，進入可再生能源領域成為一種潮流。但沒幾年，高額的成本，久未實現的盈利以及油氣的高利潤，讓各大巨頭紛紛選擇退出。雖然近幾年隨著可再生能源發電成本降低，巨頭們又回來了，但道達爾是五大石油巨頭中唯一沒有離開過的。潘彥磊承受著巨大壓力，續寫了道達爾可再生能源堅定開拓者的名號。

面對能源格局之變，潘彥磊心中更多的是雄心勃勃的愿景。30多年前，潘彥磊的職場生涯始于環境事務，他負責管控法國北部的植物排放。也許，正是這樣的開始，讓他對清潔能源有了更多信心和堅持。而天然氣、可再生能源等多元化的業務布局，也提升了道達爾抗風險的能力。

要合作，不要對抗

潘彥磊身高1.91米，有著橄欖球運動員般魁梧的身材。他一貫面容溫和，展現法式優雅。這如同他解決問題的方式，要的是合作，而不是對抗。

應對氣候變化的態度和行動，就是潘彥磊合作思維的體現。他擁有一輛燒油的車，長距離行駛用，還有一輛雷諾的電動汽車，平常市內用。多樣化在他這里并不沖突。這種開放和合作的思維還廣泛體現在他的市場戰略上。

道達爾發展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一體化，一個是全球性。要想實現“全球性”，就必須打通多國市場，布局全球。這就涉及到各國復雜的政治、政策環境，尤其在能源上，更為緊張。對此，潘彥磊并不消極怠戰，他積極從各種風險中尋找機遇，更多市場布局。其中，中國成為潘彥磊最為關注的國家之一。

40多年前中國改革開放，道達爾成為與中國合作的第一個能源公司。此后，道達爾一直與中國關系密切，展開多層次合作。潘彥磊從兩個方向看好與中國的合作：一是他認為中國對于道達爾是一個巨大市場，尤其在天然氣上，目前道達爾LNG占中國LNG進口的5%~10%。天然氣在中國整體能源消費中占比還比較低，隨著這一比例以及公司占進口比重雙提高，道達爾無疑將迎來大增長。二是他認為中國也是個優質的投資目的地，為此，道達爾積極與中石油、中石化等眾多中國公司展開了合作。這幾年，潘彥磊始終密切關注中國能源行業新政策、新技術和新商業模式，抓住機遇適時行動。

但并非每個市場都如中國順利。2018年，因無法獲得美國制裁豁免，道達爾不得不退出伊朗南帕斯項目。2019年，美國宣布制裁委內瑞拉，道達爾暫停該國油氣項目，陸續將所有員工撤回。而堅守在地緣政治緊張的緬甸，還一度讓道達爾登上美國黑名單。潘彥磊堅持絕不在困難時期輕易離開，除非不得不離開。他堅信長青的道達爾必將回到伊朗、回到委內瑞拉，盡管回來重建信任更艱難。

行事似乎更溫和、保守的潘彥磊，在大筆交易時，也很具有創業精神，常常采取突擊戰模式。比如2017年收購馬士基石油公司時，他忽略了任何層級結構，自己分配任務設置日歷，掌控從A到Z的全過程，一個月內完成了一筆74.5億美元的收購。收購Direct Energie時，直接跑去與對方CEO面對面談判，然后打了個電話就把文書定了下來。他享受著這種速度和自由的裁定權，但這種搞定一切的方式，以及有些殘酷的高要求，被不少人認為是“超級專制主義”，也給他帶來了一些問題。

2018年7月，一場頸部手術停擺了壓力下的匆忙。他瘦了10磅，戴著護頸，被迫慢走，不得不在忙碌的一天結束后放松自己。這次機會，讓潘彥磊重新審視了“貪得無厭”的自己，意識到自己造成的緊張環境，開始努力引導自我情緒，學會更理解他人情緒。同樣，要合作而不要對抗，也是領導人能帶動集團更好發力的方式。

挑戰還在繼續，潘彥磊還在以他的風格和方式，帶領道達爾這個巨無霸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