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發展改革委能源研究所楊晶、高虎

我國分布式能源已迎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一是經濟新動能帶來了新的能源需求，商業和服務業需要更分散的能源供應，重工業代表的傳統大型集中式負荷比重不斷降低，而以辦公和小型工業為代表的分布式負荷比重不斷提高；二是新技術新模式為分布式能源發展提供了無限可能，大數據和共享經濟使能源“產消者”從概念走向現實，能源系統正在被重塑。因此，分布式能源不但是解決區域環境污染、構建現代智慧城市的主要途徑之一，而且其帶來的商機正成為能源企業從能源商品提供者向綜合能源服務商轉變的重要抓手。盡管我國早在本世紀初就開始鼓勵分布式天然氣發展，但是現實進展遠不及預期。本文基于實地調研，對十余年來分布式天然氣發展存在的問題進行深入剖析，提出政策建議。

一、分布式天然氣到底是微不足道？還是不可或缺？

分布式天然氣（或稱天然氣分布式）是指利用天然氣為燃料，通過冷熱電三聯供等方式實現能源梯級利用，在負荷中心就近實現能源供應的現代能源供應方式。分布式天然氣具有五大優勢，在我國能源系統中扮演著越來越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

01應用場景多、供能種類多、服務品質高

對工業和商業用戶，可同時供應冷、熱、電、蒸汽、壓縮空氣等多種能源，為用戶提供系統解決方案，供能規模大、穩定、連續、能量密度高。我國分布式天然氣主要用于工業園區、綜合商業體、數據中心、學校和辦公樓、交通樞紐等，樓宇型和區域型各占一半。據國家能源局不完全統計，截至2015年底我國已建天然氣分布式項目約121個，總裝機約140萬千瓦。居民也可采用小型分布式天然氣系統。例如，日本已實現商業推廣的ENE-FARM住宅用燃料電池系統，利用天然氣制氫及燃料電池來提供電力和熱水，目前推廣超過11萬臺。

02安全可靠、與大電網互相支撐

分布式天然氣供能系統因具有備用電源功能，可滿足醫院、機場等重要用戶的不間斷供能需要。同時，有利于減少大電網的備用要求，削減高峰負荷。如能與大電網協調工作，將有利于改善供電系統的整體安全性。

03節能高效、清潔低碳

分布式天然氣綜合能源效率高達75%~90%，且避免了電力的遠距離輸配損失。天然氣是清潔能源，是解決區域空氣污染的主要途徑之一，尤其東部地區，能源需求密集、負荷高、污染重，禁煤后本地能源穩定供應不足，外部能源調入也存在很多問題。天然氣分布式產生的常規污染物和碳排放低，滿足環保要求的同時能夠提供穩定的本地能源供應。

04“雙重”削峰填谷，實現電網和燃氣管網的峰谷互補、互相支持

我國夏季通常是用電高峰，同時又是天然氣消費淡季，利用天然氣分布式可有效減少夏季電空調負荷，起到電力削峰作用。在日本，家用ENE-FARM利用天然氣制氫系統供電供熱，削減了電網高峰負荷，同時大大節省了用戶的能源支出。

05分布式是我國天然氣利用最佳方式之一

從我國能源資源優化利用的角度來看，無論是當前還是中遠期，非常規天然氣產量實現大規模突破存在較大不確定性，國內天然氣總體供應能力相對有限，難以滿足需求快速增長。同時進口資源價格較高，天然氣在我國十分“金貴”。因此“好鋼用在刀刃上”，分布式項目可充分挖掘天然氣資源潛力，“吃干榨凈”，使其發揮出最大作用。

二、為什么分布式天然氣有物理效率卻沒經濟效益？

自本世紀初起步，我國分布式天然氣發展一波三折，經歷了初期摸索、政策推進、遇阻徘徊的過程。“十三五”以來，從政策到實踐都到了關鍵轉折點。分布式天然氣發展的瓶頸是經濟性，但這只是表象，深層次的原因非常復雜。

01認識不到位，分布式本是“私人訂制”

與常規發電廠不同，分布式天然氣裝機規模相對較小，造成單位能源的供應成本高，這是由為用戶量身訂制的屬性所決定的，符合經濟規律。高成本對應高品質，分布式天然氣可以一次性提供多種能源形式和綜合能源服務，其經濟性、可靠性、靈活性均優于向市場分別單獨購買熱力、電力和其他能源品種。因此，高品質能源服務適用于具有特定需求且價格承受力強的用戶，是能源消費升級的表現。

02政策環境有待改善

國家對分布式天然氣給出了指導性意見，具體推進政策由地方政府根據情況制定。部分地區針對分布式天然氣項目的主管部門尚不明確，是發展改革委還是住建委，是歸口電力還是燃氣，責任尚未完全落實。項目審批過程中，分布式天然氣沒有單列，而是參照火電或熱電聯產確定，但近年來受到天然氣熱電聯產項目暫停影響，分布式天然氣投資核準備案工作也沒有了參考依據。當前這種政策環境，使得企業既難以做出合理預期和投資決策，又在實施過程中無所適從，項目難以落地。

03技術難、投資大、成本高

一是項目設計難，制約后期收益。天然氣分布式需“量體裁衣”，設計難度大，項目之間不容易復制和借鑒，市場上具有經驗和能力的設計單位比較少，行業的學習曲線下降緩慢。設計缺陷造成投資過高、運行時負荷匹配困難，進而收益達不到預期。很多項目由于設計不當，實際運行時間低于2500小時/年，綜合能源效率不到75%，難以發揮分布式的優勢。

二是設備購置和維護成本高。在核心動力設備、脫硝設備、備品備件等方面，國產設備可靠性和壽命均與國外品牌有較大差距，因此當前項目中大約90%以上的設備要依賴進口。進口設備造價和運維成本高。據調研，上海區域型項目單位造價高達1.6~2.4萬元/千瓦。浦東機場供能項目年維修費約占年運行成本8%，維護成本高達0.125元/千瓦時。進口設備供貨周期長，一般要半年，大修期要半年或更長，難以滿足建設或運營進度要求。

三是燃料成本高。與煤炭相比，天然氣終端價格水平較高，且冬季供需矛盾突出進一步推漲氣價。與電能替代相比，部分分布式天然氣項目也缺乏成本優勢。

四是投資回收期長。通常項目設計需要2~3年，投產達產又要幾年，投資回收期至少8~10年。尤其對于新建項目，一般要求分布式供能項目提前于用能項目投產，而在用能項目達產前往往又有幾年甚至更長的負荷培育期，投資回收較慢。

04邊際收益難以提高

分布式天然氣的運行方式包括獨立運行、并網不上網、自發自用余電上網、全部上網等四種。受各種因素制約，完美的負荷匹配很難實現，必然面臨“余電上網”問題。作為邊際性收入的售電部分成為決定項目經濟性的關鍵。

一是應認識到分布式天然氣只有以獨立運行或并網不上網為目標，通過改善項目設計、最大程度實現負荷匹配，將邊際性收益留在項目內部，才是提高經濟性的首選方案。

二是售電作為補充性收益，面臨復雜的利益沖突和體制障礙。分布式不宜作為調峰電源，不應該享受與調峰氣電同等的電價待遇，不適用于兩部制電價，因此分布式天然氣應單獨考慮。近兩年隨著電力行業體制改革的深入推進，啟動了分布式發電市場化交易試點，開展“隔墻售電”，可采取電力用戶直接交易、電網企業代售電以及電網企業收購電等三種方式，尤其鼓勵分布式發電項目在繳納“過網費”后向用戶直接售電。但當前如何合理確定“過網費”成為政策落實的難點，成為分布式與電網利益博弈的關鍵。在第二輪輸配電價成本監審和增量配電網改革的同步推進下，“過網費”的難題有望逐步解決。

05環境收益短期內難以兌現為經濟價值

分布式天然氣有利于區域環境治理和減少碳排放，但這些社會效益短期內難以兌現為項目的經濟價值，而是成為了企業長期可持續發展的無形資產。例如，上海迪士尼旅游度假區采用分布式能源站為園區提供冷、熱、電、壓縮空氣，每年節約標準煤約2萬噸，減少二氧化碳排放約7.5萬噸，在節約成本的同時踐行了綠色發展理念，是維護品牌形象的重要舉措。

三、分布式天然氣發展要定準位、走對路

01分布式天然氣發展要定準位

從宏觀層面看，分布式天然氣是我國能源系統中體量較小但不可或缺的組成，未來是建設智慧城市、實現城市能源轉型和環境治理的主要途徑之一。作為綜合能源服務的表現方式，也是能源企業發展的新增長點。

從項目層面看，分布式天然氣難以追求規模效益，應力爭“小而美”，只有嚴格控制規模、以熱定電，才能為提高經濟性奠定基礎。考慮到我國電網建設已比較完善，分布式天然氣項目要定位為“自發自用、余電上網”，其既無法承擔電網的調峰作用，也不應過度增加電網的波動性。分布式天然氣與大電網要建立相對獨立運行、合作共贏的關系。

02分布式天然氣發展要走對路

從宏觀層面來看，一是加強頂層設計。國家層面繼續鼓勵、指導、推行分布式天然氣發展，從區域環境治理和減少煤炭使用、推進能源互聯網和智慧能源建設、深度節能和合同能源管理等多角度出發，做出系統性的考慮和安排。要結合能源規劃、城市規劃，完善分布式天然氣發展規劃，出臺相關指導意見，研究制定行業標準和規范。

二是深入推進電力和天然氣體制改革。持續推進電力體制改革，盡快明確“過網費”制定方法，推動分布式發電市場化交易政策落地，有效改善分布式天然氣的邊際收益。同時，通過加快天然氣全產業鏈改革降低氣源價格。大刀闊斧實現天然氣礦業權改革突破，在勘探開發環節引入多主體，提高市場配置資源效率，大幅增加國內天然氣產量，有效降低生產成本；進一步推動天然氣管網獨立運行，落實管網、LNG接收站等基礎設施向第三方準入，推進輸配環節成本監審，有效降低天然氣輸配成本；完善天然氣價格形成機制，出臺可中斷氣價，逐步取消交叉補貼，降低工業用戶的終端氣價水平；加快天然氣交易中心建設，形成反應中國市場供需的基準價格，引導降低進口氣源價格。

三是推進中國制造，提高裝備研發設計和制造能力。加大研發投入，突破小型/微型燃氣輪機、燃氣內燃機等關鍵技術瓶頸。同時密切關注國外制造商發展戰略動態，可以考慮利用某些企業轉型和業務重組的契機，采取收購并購的方式獲得相關技術。

從項目執行層面來看，一是明確歸口管理部門，對分布式天然氣項目單獨管理。分布式天然氣項目涉及電力、熱力、燃氣、住建、環保等多個部門，項目管理和實施難度較大。應建立多部門協調工作機制，明確牽頭單位和管理單位，將管理和監管職責落實到位。對分布式天然氣項目投資核準備案工作，不宜再繼續參照火電或熱電聯產相關規定，應予以單列，出臺單獨的工作細則。

二是完善系統性的扶持政策，并保持政策連貫性和穩定性，為項目提供良好的政策預期。建立以市場化為導向的扶持政策體系，編制項目運行規范、建立標準體系、加強宣傳和培訓、開展項目第三方評估，采取評選和獎勵等激勵機制，引導行業良性發展。有財力的地方政府如果采取補貼措施，補貼標準要鼓勵先進、注重示范效應，向利用小時數高的項目傾斜，如，參考上海設立補貼最低門檻為每年利用超過2500小時，并根據項目生命周期分階段支付。

三是政策引導項目規模和建設進度。限制分布式天然氣項目規模，建議參照上海經驗控制在單機規模1萬千瓦以下，從源頭約束和引導項目，避免出現“大馬拉小車”及相關問題。同時，政策引導項目一次規劃、分步實施，降低項目設計和后期實施的不確定性風險。

四是多措并舉深度優化項目設計。一方面，要在項目前期充分論證，認真分析用戶特點，準確預測不同能源服務（熱、電、冷）的需求，嚴格執行以熱定電，配置合理的裝機規模。充分發揮第三方機構的咨詢和指導作用，如行業協會、設計單位等，加強行業經驗交流和總結。另一方面，要納入更多新技術、新模式，提高項目經濟性。比如，可考慮輔之以儲能設施（蓄熱罐、回收的動力電池、氫燃料電池等）、與分布式光伏等多能互補、配備電動車充電樁等，多方面增強項目的負荷匹配。又如，采用電力需求側管理、合同能源管理等方式，深度節能，增強項目收益能力。

原文首發于《電力決策與輿情參考》2019年5月17日第18、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