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北京國際能源專家俱樂部在京舉辦晚餐會，歡迎來訪的美國FGE全球能源咨詢公司董事長費薩拉奇(Fereidun Fesharaki)博士。北京燃氣集團董事長李雅蘭、重慶燃氣集團總經理王頌秋、中石油經濟技術研究院原院長孫賢勝等國內外27位專家參加了討論。

費薩拉奇博士是全球知名的石油天然氣市場分析及研究專家，也是北京國際能源專家俱樂部的國際成員。費薩拉奇博士曾擔任伊朗巴列維國王時期的首相能源顧問、美國東西方中心能源礦產所所長及國際能源經濟協會（IAEE）主席等職，現為紐約外交關系委員會成員、華盛頓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客座高級研究員、美國國家石油委員會委員。作為世界知名的專家，費薩拉奇博士對亞太和中東地區的石油天然氣市場研究具有獨到的見解。

會上，費薩拉奇博士就國際石油市場供需情況、國際油價走勢、國際LNG市場的過剩局面、新一輪油氣投資機遇等問題分享了他的看法。

費薩拉奇博士的主要觀點總結如下：

一、石油和天然氣貿易有三大不同：

•首先，石油貿易像是年輕人談戀愛，比較自由，而天然氣貿易則像結婚。人們可以隨時進出石油市場而不用關心誰是買家賣家，買賣中出現問題馬上可以糾正，而天然氣業務則不同。由于巨大的基礎設施和銀行貸款，以及長期合約中的照付不議條款，天然氣，尤其是液化天然氣（LNG）業務需要買賣雙方相互承諾，任何一方改變主意或毀約成本都很高。

•其次，石油是全球范圍的貿易，而天然氣是區域貿易。天然氣有三大貿易中心，分別是美國、歐洲和亞洲。由于整個亞洲氣源匱乏，因此亞洲天然氣，主要是LNG，交易價格最高，其次是歐洲，最便宜的價格在美國。

•第三，石油市場是先生產再出售，而LNG市場是先出售（簽訂合同）再生產。從理論上來說，LNG市場不應該存在供應過剩的情況，但全球LNG市場目前卻處于一個供應嚴重過剩的狀態。對此，費薩拉奇博士作了進一步闡述（參見下文）。

二、國際原油市場正在經歷“自我調節”階段。

費薩拉奇博士認為，強勁的需求增長和萎縮的原油供應正在改變石油市場格局。2014年，全球石油需求增長80萬桶/日。2015年，石油需求增長達到170萬桶/日，2016年石油需求增長約130-140萬桶/日。按照每年平均增長120萬桶/日來計算，5年光是需求就將在2014年的基礎上新增600萬桶/日。而在供應方面卻看不到有這么大的產量增加來滿足這一需求增量。預計今年美國原油產量會下降50萬桶/日。伊拉克因為內亂今后一兩年產量不會有任何增長。伊朗原油產量目前已經逼近制裁前水平，增產潛力有限。沙特目前產量已超1000萬桶/日，是唯一有能力大幅增加產量的國家。

費薩拉奇博士認為，2016全年原油總的態勢是供給略有盈余，但下半年將轉而偏緊。到了2017年，隨著現有庫存的消納，原油市場會出現供求略顯偏緊的局面。

費薩拉奇博士預測，原油價格最快2年、最慢4年就會回升至60-80美元/桶之間。影響油價的最大變數是利比亞：如果利比亞國內各派系間能很快達成協議并回到原油市場，就能多提供100萬桶/日的原油產量供應市場，從而導致油價回升的時間延長一年左右。但是，利比亞國內各派短期內很難達成協議。按照目前的市場情況看，費薩拉奇博士預測國際油價將在2016年底回歸至50美元/桶左右，2017年后回升至60-70美元/桶，2018年底達到60-80美元/桶之間。

三、關于歐佩克凍產協議。費薩拉奇博士，在各國均保持高產量的情況下，歐佩克提出的原油凍產協議沒有什么實質意義，市場需要的是減產而不是凍產。伊朗雖然在上月產油國多哈會議上不同意凍產并被指責導致協議流產，它的原油產量在今年5月底就能恢復至制裁前的水平。伊朗石油部長贊加內（Zanganeh）在4月多哈會議后會見費薩拉奇博士時表示，伊朗已經準備好接受凍產。因此，6月份歐佩克會議有可能會達成凍產協議。然而，即使達成了凍產協議，原油市場也不會有大的改變。換句話說，不管凍產協議是否能夠達成，市場仍會繼續按照自己的方式發展。

四、全球LNG市場因嚴重供大于求而無法在短期進行“自我調節”。費薩拉奇博士認為LNG市場的供應過剩情況遠比石油市場供應過剩的情況嚴重，需要10-12年的時間才能恢復平衡。

按照LNG市場先簽訂銷售合同再生產的模式，從理論上來說，LNG市場不應該出現供應過剩的情況。那么，為什么全球LNG市場卻處于一個供應嚴重過剩的狀態呢？原因是全球已售出的LNG中，有很多合約量都只是賣給了中間商，而不是終端用戶。分地區來看，美國有6500萬噸/年的在建LNG產能，雖然表面上看這些量都已經全部售出，但其中的60%只是賣給了中間商，而這些中間商還在繼續尋找終端用戶來銷售他們手上的LNG。澳大利亞的情況也是一樣，40%的已售出合約量都是由中間商買走的，需要真正的終端用戶來接手這些LNG。

因此，從今年4月開始，隨著LNG液化生產線陸續投產，全球供應過剩的情況將會加劇。而從LNG需求方面看，日本和韓國的需求量目前都在開始下降，臺灣只有少量增長，中國大陸和印度的增長也比較緩慢。由于需求疲軟，以前只作為買方的亞洲油氣公司，比如中國的三大油公司、韓國的KOGAS和印度的GAIL，現在也都已經開始在國際市場上轉賣LNG。

費薩拉奇博士預測，2017年中到2018年中這段時間將會是LNG市場最低迷的時候，供大于求的情況將會達到最嚴峻狀態。LNG現貨價格可能會跌到3美元/百萬英熱單位左右，折合成人民幣約0.7元/立方米。

由于LNG市場嚴重的供應過剩情況，亞洲LNG現貨價格也將持續走低。現貨LNG價格與和油價掛鉤的長約LNG亞洲到岸價已經形成了一個比較大的價差。費薩拉奇博士預測的這個價差要到2027年才能消除。

五、全球潛在LNG供應巨大，加拿大規劃中的LNG項目經濟可行性最差。目前，除了龐大的在建項目，美國還有超過10個以上的項目在等待獲得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FERC）的批準。東非計劃中的有近3500萬噸/年，俄羅斯4000萬噸/年。加拿大方面擬議中的項目總量高達2.5億噸/年。

目前的形勢對任何新的LNG項目投資啟動都非常不利。加拿大項目總量規模最大，但經濟性卻是幾大LNG來源中最差的。中國三大石油公司都在加拿大投資了LNG項目。中石化是PacificNorthWest(PNW)LNG項目，中石油是LNGCanada項目，中海油是通過收購尼克森（Nexen）而參與的在Horn河的AuroraLNG項目。費薩拉奇博士認為，因為加拿大的項目從目前來看都沒有經濟可行性，之前認為最有可能投產的PNW項目估計也無法啟動。

六、LNG進口市場持續發生變化，新的LNG進口國正在涌現。2015年，巴基斯坦、約旦、波蘭和埃及成為新的LNG進口國，未來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菲律賓和孟加拉都將進口LNG，中東的阿聯酋、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也已經或將要加入LNG進口國行列。傳統進口國中，日本的東京電力和中部電力公司合資成立了全球最大LNG進口公司JERA，總共擁有4000萬噸/年的LNG進口需求。盡管如此，費薩拉奇博士認為，這些國家的LNG需求增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還不足以消化過剩的LNG。

七、關于俄羅斯管道氣出口中國。費薩拉奇博士認為中國簽署的從俄羅斯購買380億立方米/年(等同于2800萬噸LNG)的管道天然氣合約對中國是不利的。從俄羅斯進口的管道氣進口數量龐大、成本價格高。一次性進口大量的管道氣和進口LNG相比，就好像去餐館吃飯：前者就如同購買一份昂貴的自助餐，吃或不吃都需要付錢，而后者則好比去中餐館吃飯，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點菜，吃不完還可以打包帶走或轉給別人。因此，進口LNG比進口管道氣更具靈活性。

中國與俄羅斯簽署的合約長達30年，價格很高但靈活性很低。在這30年中，很多事情可能都會發生變化。隨著技術的革新，中國的國產氣（常規氣和非常規氣）很有可能會出現極大的增長。費薩拉奇博士認為，在購買了來自中亞和緬甸的管道氣后，中國沒有必要再購買俄羅斯的管道氣，而是應該購買更多靈活性高的LNG。他認為2018年俄羅斯肯定不可能按期供氣，首次供氣可能會拖到2022年或2023年。東線的俄氣中國雖然并不需要，但已經簽了合同只能執行，西線如果再建管道，費薩拉奇博士認為沒有必要。另外，中國投資的俄羅斯亞馬爾LNG項目則已經開建，將有一到二條生產線投產。

演講完畢后，費薩拉奇博士和與會專家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在問答部分，費薩拉奇博士表達了以下觀點：

1.關于中國石油需求增長速度。費薩拉奇博士預測，中國今后每年的石油需求增長將會達到25萬桶/日到40萬桶/日，所以石油需求2-4%的增長率對于中國來說今后幾年是可以持續的。在今后10年，從全球范圍來看，中國不會是一個石油的大買家，但一定還是石油需求增長最快的地區之一。雖然中國的GDP增長緩慢，總體的能源需求增長可能也會比較緩慢，但中國對石油的需求會是一個主要增長點。

2.關于中東國家的石油和天然氣。費薩拉奇認為，所有中東國家公布的石油和天然氣儲量都是由政府主觀編定的，具有隨意性，沒有經過專業認證，因此沒有人知道中東各國的真實油氣儲量。

3.關于伊朗石油生產能力。費薩拉奇認為，到本月底，伊朗原油產量預計達到380萬桶/日，凝析油產量50萬桶/日，總共430萬桶/日。這一水平略超制裁前的產量，已達到目前能力的上限。

4.關于沙特改革。問及對沙特剛剛頒布的2030年愿景的看法，費薩拉奇博士認為，這只是一種愿望而不是一個可實施的政策路線圖，僅表明沙特政府在采取行動，真正落實將困難重重。比如說，沙特阿美在油氣儲量都沒有第三方認證的前提下，怎么能夠上市呢？他認為，沙特阿美出售下游資產的可能性更大。沙特的石油政策由國王決定，實權掌握在副王儲本•薩爾曼王子手中，而不是新任的能源、工業與礦業大臣哈立德•阿爾-法利（Khalidal-Falih）。

5.關于浮式LNG裝置（FLNG）。有與會專家問到對浮式LNG裝置（FLNG）的看法，費薩拉奇博士認為這方面投資的困難比較大，主要是現在成本較高，技術方面也有待成熟。在現有液化裝置（包括在建）過剩的情況下，啟動新的FLNG項目有很大困難。

6.關于全球LNG價格趨同的問題。費薩拉奇博士認為，亞洲市場至少需要10年，才能使來自多種氣源（與美國HenryHub掛鉤的LNG、與油價掛鉤的長約LNG和現貨LNG）的價格逐漸靠攏。但是，任何關于亞洲進口天然氣和原產地價格趨同的想法都是不切實際的，北美、歐洲和亞洲當地的天然氣價格不可能走向一致。

7.關于浮式倉儲氣化裝置（FSRU）。費薩拉奇博士特別青睞浮式倉儲氣化裝置，認為中國應該考慮大力發展。他舉例說，阿布扎比今年2月作出建FSRU的決定，到今年8月份就可以接氣了，僅需要短短6個月的時間。FSRU裝置具有建設周期快、成本低（投資2-3億美元）和靈活性強的特點，在目前LNG市場供大于求形勢越來越嚴重的情況下，FSRU的這些特點對買方更具優勢。

8.關于天然氣替代煤的問題。費薩拉奇博士認為，歐洲天然氣替代煤的潛力很大，因為煤在歐洲的環保成本很高，同時歐洲天然氣價格比較低（而且將來價格會更低），天然氣取代煤有一定的經濟性。當歐洲氣價低至4美元/百萬英熱單位時，許多煤田就會被迫關閉。當然，隨著市場的變化，他們之間的價格比也會發生變化。中國天然氣代替煤的進程會比較緩慢，需要由政策來帶動。

9.關于對中國的建議。在整個晚餐會演講和問答過程中，費薩拉奇博士就中國政府和企業在目前全球LNG市場情況下應做的事項提出了以下建議：

•針對中國政府，他建議放開天然氣市場，并讓天然氣價格在一定范圍內自由浮動，允許企業充分利用目前國際LNG市場低迷的機會，多進口天然氣。

•針對中國公司，他建議中國公司在簽署LNG合同時，最好是簽署中短期合約，簽長約也最好不要超過10年。費薩拉奇博士認為，一個人通常只能聰明5年，沒人能聰明10年，甚至20年。買家根據自身的購買量，可以考慮簽訂多個長中短期合同的組合，比如合同組合中可以包含1年合約、3年合約、5年合約等。簽中短約的好處就是即使犯了錯誤，也能較快進行糾正。

•費薩拉奇博士認為，在油價回升以前，國際油氣并購業務有一兩年時間的窗口期。費薩拉奇博士建議中國公司摒棄一些傳統資產并購方式，改為并購成熟的中小型公司。他比喻說，購買資產就好比騎著自行車登山一樣，阻力很大也很困難，而購買整個公司，利用公司健全和成熟的管理和運行系統，可以直接為你所用，這就好比購買了一輛吉普車登山，會輕松許多。

俱樂部總裁陳新華博士主持了晚餐會。會前，陳新華博士代表北京國際能源專家俱樂部向費薩拉奇博士頒發了俱樂部專家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