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布倫特?
石油話語權主要是定價權。“布倫特”沒有那么快倒下,新的“布倫特”也沒有那么容易建立。
布倫特的困局,不僅僅來自減產。
在產出第一桶油40多年后,布倫特平臺將被拆除。
在新的一期《經濟學人》里,分析家這樣描述:這世界上最大的船舶之一將停在一個鉆井平臺旁邊,將在海上進行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舉重運動,抬起2.4萬噸的布倫特三角洲平臺“頂部”。被拆解的部分將被運至哈特爾普爾港,變成廢鐵。面對這樣的場合,堅毅的石油工人也會落淚。
荷蘭皇家殼牌公司旗下的布倫特三角洲是坐落在這個世界大型油田上的四大平臺(另三個為阿爾法、布瓦羅和查理)之一。如今,殼牌公司已經向英國商務能源與產業戰略部(BEIS)遞交了布倫特油田關停計劃。未來,只有查理平臺繼續產油。
這一次,布倫特油田畫下的是代表終結的句號。
1976年投產以來,位于設德蘭群島東北115英里處的布倫特油田已經生產了約30億桶石油當量,近乎英國產量的10%,但因產量遞減不得不提交關停計劃。
這標志著布倫特油氣田歷史上另一個重要里程碑——“布倫特”時代的結束。油田關閉,勢必會給布倫特定價體系帶來影響。而布倫特所遭遇的挑戰,不僅僅來自減產。
減產“輸血”
“由于持續減產,普氏能源等機構一直在探索為布倫特價格計價體系引入新鮮‘血液’,以彌補交易量不足的問題。” 中國國際期貨有限公司研究院副院長王紅英說。
我們今天所說的布倫特油價,實際上并非單指布倫特油田。
在輝煌時期,布倫特油田的繁榮毋庸置疑:油井工人搭乘著直升機穿梭于此,鉆機轟鳴,一派欣欣向榮。有好事的統計者計算過,它的鉆井平臺與埃菲爾鐵塔等高、帝國大廈等重,堪稱工程上的奇跡。同時,它為海上鉆井技術在世界范圍的發展提供了借鑒。
上世紀80年代,布倫特油田正處于高峰期,殼牌在布倫特產出的原油每天就達50萬桶,提供的能源足夠英國半數家庭的用電,向財政部國庫繳納的稅金高達200億英鎊(246億美元)。
然而,昔日多產的海上平臺如今已經接近生命周期的盡頭。“實際上,引領全球石油定價的布倫特油田早就受到減產了沖擊。”王紅英說。
據他介紹,上世紀80年代后期,布倫特原油產量急劇下降,導致了價格扭曲、價格操縱和逼空。普氏能源不得不給布倫特“輸血”,將尼尼安原油加入到布倫特原油中,兩者作為一種原油進行交易,暫時彌補了交易減少的問題。
然而,油田產量下降的腳步并未停止。
經過近半個世紀的開采后,北海油田產量于2010年急速下滑。在無法穩產的同時,北海地區鉆井總數也在下降。作為北海油田之一的布倫特油田并未能獨善其身,殼牌作為布倫特油田的作業者,只能在2011年部分性地關閉布倫特油田。2011年殼牌已暫停從布倫特查理鉆井平臺和其他三個布倫特油田平臺出口原油。2014年11月布倫特1號與2號油田平臺相繼停產。
在相繼停產的情況下,布倫特價格體系又先后納入了福蒂斯、奧斯博格和埃科菲斯克等原油,形成了今天的布倫特基準原油。
“通常我們說普氏價格體系所使用的布倫特原油是布倫特、福蒂斯、奧斯博格、埃科菲斯克(取四種原油首字母為BFOE)的一攬子原油。”王紅英介紹說。
不斷納入其他原油的布倫特成為不折不扣的“混血兒”。短期來看,這可以強化布倫特價格的現貨基礎,并擴大該市場中生產者、貿易者和消費者的數量及多樣性,鞏固市場定價基準的地位。
然而,“輸血”雖然解決了減產的燃眉之急,但也有可能因為“血型不匹配”從而導致其他問題。“比如這些原油的質量不一,為了激勵賣方更多地交割高品質原油,普氏價格體系引入了品質折扣系數和品質溢價因子等,但‘輸血’越多意味著油品品質更難統一,交易量會受到沖擊。”王紅英分析說。
采用一攬子原油作為基準原油雖然擴大了基準價格的市場基礎,卻難以為繼,此次徹底關停跟以往的部分關停則更為不同。中國石油大學中國油氣產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董秀成認為,布倫特原油停產使得布倫特價格體系面臨新的調整,對世界原油報價系統是一個沖擊。
“構成基準油價體系的新油種能否被市場接受,交易量是否活躍,都會關系到布倫特定價基準的公信力。”董秀成說。
定價體系之爭
“除了減產的挑戰外,布倫特外部也面臨其他基準原油的競爭。”國家信息中心預測部副研究員張茉楠說。
作為全球石油市場最重要的兩個定價基準,WTI原油期貨和布倫特原油期貨都期待著更多的定價權。
“在經過寡頭壟斷和OPEC定價權后,1980年開始,非OPEC國家產量逐漸上升。OPEC國家在其市場份額不斷減少的情況下,為了擺脫死板定價的束縛,開始讓長期合同價格與現貨市場價格掛起鉤來。這種方式成為世界石油市場廣泛采用的合同模式,突出特點是‘期貨價格’。”張茉楠說。
期貨市場價格在國際石油定價中扮演著關鍵角色,占全球每年石油貿易量的85%左右。
隨著國際金融市場的迅猛發展,石油市場與貨幣市場、外匯市場、期貨市場、衍生品市場的聯動成為復合的金融體系,擴大了傳統金融市場的外延和內涵,形成了石油等大宗商品的“金融化”趨勢,期貨價格已成為國際原油價格變化的先行指標。
目前,期貨價格已經成為國際石油市場最重要的基準價格,國際原油“金融屬性”日趨強化,使得石油定價權爭奪愈發激烈。
張茉楠告訴記者:“在國際原油期貨價格巨幅漲落的背后,是國際金融資本和投機資本獲取的巨大套利空間。”
北美原油現貨市場以美國地區為主,以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價格為代表的WTI原油定價體系影響著整個北美洲原油價格。
據相關統計,當前國際市場流通的石油美元達1.4萬億至1.8萬億之巨。而這些“石油美元”又以回流方式變成美國的股票、國債等證券資產,填補美國的貿易與財政赤字,使美國長期保持經常項目逆差和資本項目下順差的平衡。
多年來,歐佩克的巨額石油美元與東亞國家出口型經濟形成的大量商品美元一起支撐著美國的經濟,也由此構成了“美元—石油美元—商品美元”這樣一個穩固的資本流動封閉環,并深刻地影響了全球財富分配的流向。
2010年8月以來,WTI原油價格通常低于布倫特原油價格。隨著美國頁巖油技術的創新與革命,開采成本的大幅下降,曾經開采成本高昂的頁巖油成為了世界能源市場的新寵。
“頁巖油的大量開采,使美國由原油凈進口國轉為凈出口國。隨著美國原油出口限制的放松,WTI體系在國際原油定價中的地位正在提升。”王紅英說。
同時,2015年美國取消已實行了40年之久的原油出口禁令,成為WTI價格超過布倫特的主要原因之一。
布倫特原油期貨及現貨市場所構成的布倫特原油定價體系,最多時涵蓋了世界原油交易量的80%。如今,隨著紐約原油價格日益重要,這一比例下降為65%。
高級經濟師朱潤民認為,隨著美國原油出口解禁,產量不斷上升,掛靠WTI的貿易份額必然將超過布倫特,成為世界最主要的原油基準。
另外,迪拜、俄羅斯的原油基準也會嘗試和布倫特爭奪在亞洲和中東的影響力,尤其是里海產油區擁有毗鄰歐亞兩大消費市場的區位優勢,該區域的烏拉爾原油價格影響力有望進一步走強。
消費中心轉移
盡管WTI和布倫特油價依然是現階段的核心油價,但越來越多的專家開始質疑,它們真正反映貿易市場嗎?
上海國際能源交易中心國際業務組負責人陸豐認為,以WTI和布倫特價格作為基準價存在不足,并不能反映全球石油貿易市場的真實情況。據他分析:“由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和交易國轉變為主要產油國,進口需求減少,WTI已無法反映全球原油市場狀況,逐漸成為北美地區性的原油定價。布倫特因北海原油產量縮減,油價公信力受到影響,也難再完全反映亞洲石油市場的供需狀況。”
在一些業內人士看來,隨著頁巖油氣資源開采帶來的能源格局變化,未來包括中東及非洲等地的原油出口都更多需向亞洲買家尋求出路。
王紅英介紹說,盡管中東是全球最大的原油產區,但并未形成統一的現貨市場。與歐美原油定價參考單一基準不同,中東的原油生產商主要根據出口目的國決定定價方式,銷往歐美的原油分別以布倫特和WTI價格為基準,售往亞洲的原油則主要以阿曼原油作為定價基準。隨著亞洲原油消費的崛起,且中東是亞洲原油的主要供貨地,阿曼原油在國際原油定價體系中的重要性也顯著提升。
從長遠來看,亞洲正成為世界石油最主要的消費市場,影響力不斷增強。數據顯示,亞太地區石油產量約占世界總產量的10%,而消費量占世界總消費量的30%。2015年亞太地區石油消費量為150145萬噸,原油貿易量占世界原油貿易總量的比重也在過去10年里上升,全球消費中心東移已成必然之勢。
據統計,2016年,中國成為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費國,而到了2017年一季度躍居成為全球第一大石油進口國,進口依存度突破65%。
雖然亞太地區是“全球超級大買家”,但由于長期缺乏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石油期貨市場和價格基準,亞太地區對石油價格話語權依舊缺乏影響力。
“亞洲地區目前還缺乏真正權威的全球性原油基準市場。另外,近年來國際石油市場價格大幅波動,使得石油產業相關企業面臨巨大風險,企業的避險需求日趨強烈。”王紅英說。
在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聯合會副會長李潤生看來,當前世界石油供需基本面寬松的格局預計至少保持到2020年,因此石油市場買家的地位將進一步上升。在這個過程中,將有更多的石油流向亞洲,亞洲地區將成為全球最大的石油貿易集散地,我國亦成長為全球石油市場最重要的買家。
在這樣的市場環境下,未來亞洲地區必定需要建立一個有利于形成反映中國和亞太地區石油市場供求關系的價格體系,發揮價格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作用,將為實體企業提供有效的價格風險管理工具規避持續經營的風險。
布倫特油價未終結
布倫特油田停產,無疑將減少一部分交易量,從而對價格體系帶來影響。 最新的消息是,明年布倫特原油定價體系將迎來10年來首次重大調整。
據全球普氏能源發布消息,明年1月起將把挪威的Troll原油添加到現有的布倫特原油定價基準中。
但在部分專家眼里,布倫特油價的危機并未解除。
“中短期來看,持續擴大現貨基礎是一個緊迫的問題。北海石油產業的未來受到質疑。”王紅英說。
雖然部分成熟油田還可以堅持一段時間,但想要發現新的油田變得更難。據《經濟學人》報道,阿伯丁大學商學院石油經濟學教授亞歷山大·肯普表示,該地區新發現油田的平均產量已經從上世紀70年代的5億桶降至2000萬桶。這樣小規模的油田,很難在油價低于每桶50美元的情況下盈利。
不過,布倫特顯然不愿就此退出石油定價市場。
有專家預測,北海油田有大發現的可能性不大。因此,普氏能源要繼續增加作為布倫特基準的一攬子原油產品的品種,要首次納入像西非、中東和俄羅斯等來自北海以外地區的原油。
據外媒報道,普氏能源資訊全球市場總監、布倫特基準設計工程師喬治·蒙特佩克表示,基于布倫特成熟的市場體系和條件,對投資者依舊具有吸引力。即使失去部分北海油田,可能也不會改變“布倫特基準原油”這個名字和其交易的可行性,布倫特基準原油價格仍然會是全球石油貿易和消費的重要標準。
這一觀點得到了中國石油經濟技術研究院石油市場研究所副所長陳蕊的基本認同。他認為,布倫特價格體系會調整,但無論是交易所還是報價機構都會想盡一切辦法維持布倫特原油的基準地位不變。
“現在的布倫特油價已經不僅是一攬子混合油種的價格,其背后更代表的是各種衍生的石油貿易手段構成的一個復雜精細的體系。”陳蕊說。
而這一點,正是未來新的定價體系需要借鑒的經驗。
責任編輯: 中國能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