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國家“136號文”的出臺，像一記重磅炸彈投入儲能行業。該文件終結了“強制配儲”模式，意味著儲能行業將從政策驅動轉向市場驅動。

脫離補貼自己成長，儲能行業準備好了嗎?業界對這一問題眾說紛紜。

而對中國科學院工程熱物理研究所(以下簡稱工程熱物理所)壓縮空氣儲能研發團隊來說，提前布局、做好技術儲備，正是他們擅長的事。

“十四五”的5年間，他們研發的3個“國際首套”裝置相繼并網發電，各項指標創下新的世界紀錄。這是此前10年技術積累的厚積薄發，也是這支堅持長期主義團隊的必然回報。

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儲能技術，特別是長時大規模電力儲能，是解決我國棄風、棄光問題，提高可再生能源消納水平的關鍵技術。

被譽為“空氣充電寶”的壓縮空氣儲能技術雖然最早起源于歐美，在我國起步較晚，但工程熱物理所研究員陳海生帶領的儲能研發中心團隊在國際上率先提出“先進”壓縮空氣儲能的新概念，實現了后來居上。

其先進之處，一是擺脫了對燃料的依賴，真正做到了零污染、零排放;二是擺脫了對地理環境條件的依賴，儲氣可利用天然地下洞穴，也可以采用人工硐室或壓力容器，選址非常靈活;三是攻克了一系列關鍵技術，系統效率屢創世界紀錄。

不過，作為一項新興技術，壓縮空氣儲能技術在產業初期的發展軌跡同國家政策息息相關。2019年，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宣布取消對風電、光伏的補貼，儲能界一片悲觀的聲音。

而工程熱物理所不為所動，按照自己的時間表，在河北張家口建成國際首套人工硐室100兆瓦級先進壓縮空氣儲能示范項目。工程熱物理所正高級工程師紀律表示：“當時沒有政策支持，儲能需求也不強烈，壓縮空氣儲能技術的經濟性并不明確。但我們作為中國科學院的科研團隊，就是要關注這些長周期的前沿技術。”

彼時，工程熱物理所已成功建成國際首套1.5兆瓦和10兆瓦系統，但想要大規模推廣，必須達到至少100兆瓦規模，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以符合市場要求。

陳海生表示，建設人工硐室100兆瓦系統的最大難點之一是工程屬于全球首創，無任何先例可循，在工程論證、規劃選址、勘察設計、施工工藝和材料、質量監督等方面均需要開展創造性工作，沒有標準可參考。

為了保證項目建設進度，2021年冬天，雖然氣溫驟降，團隊還是決定破例在冬季施工。張家口的冬季寒冷漫長，氣溫常常低至零下三四十攝氏度。工程熱物理所正高級工程師李文對張家口冬天的印象是“衛生間總沒水，全凍住了”。更可怕的是，連儀器設備都被凍得不聽使喚，不得不“蓋”上棉被。

就這樣，在北風和大雪中，大家白天黑夜連軸轉，終于趕在2022年9月順利實現百兆瓦系統的并網發電。

機會永遠留給有準備的人。對于這支團隊來說，前期的所有不確定性都轉化為技術上的先發優勢，使百兆瓦壓縮空氣儲能系統從圖紙變為實物。

進入“十四五”時期，在國家“雙碳”目標的帶動下，2022年儲能行業利好政策頻出，給壓縮空氣儲能技術帶來機遇。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2021年9月21日，李文記憶猶新。

那天是中秋節，大家都在沒日沒夜加班，迎接正在建設的山東肥城10兆瓦鹽穴先進壓縮空氣儲能電站首次并網。李文去附近鎮子上買點節日補給，沒想到一不留神把車開到了溝里，第二天找來拖車，車才被拖出來。時至今日，他仍自責沒做好后勤工作。

兩天之后，該電站向電網輸出第一度電，標志著國際首套10兆瓦鹽穴先進壓縮空氣儲能國家示范電站成功并網發電。

利用鹽穴儲氣，是團隊的新嘗試。早期采用密閉鋼罐儲存壓縮空氣，隨著鋼材價格持續走高，技術推廣有了壓力。

為此，團隊開始探索天然洞穴儲氣的技術路徑。鹽穴是鹽礦開采后留下的廢棄礦洞，不找不知道，原來我國許多省份都分布有鹽穴，且廢棄鹽穴有坍塌風險，其后續處理是一大難題，若能用作儲氣庫，可謂一舉兩得。

2019年，經過長期調研，團隊最終選定利用山東肥城一處廢棄鹽穴進行工程示范。作為國內第一個鹽穴儲氣庫，該工程的成敗關系到這條技術路徑的可行性，團隊成員的壓力很大。

工程熱物理所高級工程師侯虎燦帶領團隊在現場夜以繼日地進行注氣排鹵工作，即通過向鹽穴內部注入高壓力空氣，將內部鹵水置換出來。該工作繁瑣復雜，還要保障地質結構的穩定性，更是難上加難。經過近百個日夜的加班加點，他們終于迎來了鹽穴儲氣庫的成功投運。那一晚，幾個30多歲的大老爺們兒像孩子一樣歡呼雀躍，喜極而泣。

“那一刻獲得的不僅僅是成就感，更是幸福感。”侯虎燦說。

由于廢棄鹽田位于一片農田中，去最近的鎮子往返需半小時車程，而鎮上最“高檔”的酒店也沒有洗澡的熱水。為了省下往返時間，一些年輕小伙有時候干脆住在車里，把精力全留給項目建設。

2021年8月，眼見項目進入最后階段，肥城卻迎來幾十年一遇的暴雨。為了保證項目按期驗收，每天施工單位下班后，工程熱物理所的技術人員依然加班加點趕工期。

“每天晚上都能看見一群博士光著腿在田里干活。”李文笑著說，“我們不管走到哪兒，都沒有給中國科學院丟人。山東擁有對儲能最友好的電價政策，我們也不能辜負地方的信任。”

2022年7月，肥城10兆瓦鹽穴先進壓縮空氣儲能電站成為國內首個參與電力市場現貨交易的壓縮空氣儲能商業電站。未來5年，這里還將建設一個儲能產業示范園區，帶動地方經濟高速發展。

做圍繞目標“隨機應變”的人

同樣在肥城，2024年4月，工程熱物理所研發的國際首套300兆瓦先進壓縮空氣儲能國家示范電站順利并網發電。

據悉，該項目一小時能發電30萬度，年儲電能力超6億度，年節約18.9萬噸標準煤。

從10兆瓦到100兆瓦再到300兆瓦，陳海生表示，每一套新的示范都不是簡單的量變問題，而是存在著質變的根本挑戰。主要關鍵設備均需要重新設計研發，核心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獲得更高的系統效率。

為了將整體效率提高0.1%，可能需要各部門歷時數月溝通細節、優化流程、反復迭代。最終，300兆瓦系統額定設計效率達72.1%，處于國際領先水平。

從貴州畢節到河北張家口再到山東肥城，團隊面臨著異地建設的挑戰。如何保障項目快速向前推進?陳海生思考了很久，最終得出結論：科學研究講究探索未知，追求卓越，要充分給予科研人員自由活動的空間;而工程項目建設則更注重質量、進度和安全，項目隊伍要統一協作。

帶領一幫科學家做工程，陳海生稱首先要擺正心態，能上能下。既要懂科學原理，又要掌握工程技術，包括擰閥門、緊螺栓、調設備這些基本技能，自己做出來的東西，才有充足的信心保證不出問題。

其次要有堅定的信念。“做工程肯定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除了技術問題，也會有管理、經費、工程手續等方方面面的問題，如果沒有堅定的信心，不可能把這樣大型的全球首創工程建設起來。”陳海生說。

為此，團隊一方面積極引進工程技術人才，另一方面很多成員紛紛轉型。大家從坐在實驗室里的科學家變為每天泡在工地的工程師和項目經理、管理著幾百人的企業經營者、緊跟國家政策的政策分析員……從只會做研究，變成了懂管理、懂政策、懂工程、懂經營的全才團隊。

2025年，團隊已在國際上率先開展了600兆瓦變速壓縮空氣儲能系統的研發。陳海生表示，壓縮空氣儲能系統的造價已接近或低于抽水蓄能，隨著儲能單機規模繼續擴大，系統性能將不斷提升，系統成本將進一步下降20%至30%，以更好適配儲能市場的發展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