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頁巖油氣革命的帶動，近年來美國原油產量快速增長。但與此同時，美國石油需求增長有限，本國煉廠對新增輕質原油產量消化不及，美國國內出現了結構性供應過剩的局面，從而引發各界對美國原油出口禁令是否放開的廣泛關注和討論。美國原油出口禁令一旦放開，勢必會對世界地緣政治格局、石油市場供需形勢、國際油價、原油貿易流向等諸多方面產生重要影響。

一、美國限制本國原油出口有著很深的歷史淵源和時代背景

美國原油出口禁令可追溯至20世紀70年代，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期間，阿拉伯石油禁運使美國遭受了沉重的打擊，而當時美國國內石油需求高漲，原油產量從1970年達到峰值后持續下滑，恰逢國內也面臨著嚴重的通脹。面對嚴峻的形勢，美國連續推出了多項法規來限制本國的原油出口并控制價格。

早在阿拉伯石油禁運之前，為了應對國內嚴重的通脹，美國已經設計了一套嚴格而繁瑣的價格控制體系，隨著1973年石油禁運的爆發，油價上漲了4倍之多，為了控制國內石油價格，不久《緊急石油分配法案》出臺，成為第一個限制原油出口的政府法規。同年，原油被加入《出口管理法案》中的商品控制名單，原油出口開始被嚴格限制。1975年，為了應對石油禁運和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的價格上漲，《能源政策和節能法》成為又一部禁止原油出口的法案，主要是禁止那些為了逃避國內價格管制而將國內較便宜的原油出口到價格較高的國家的行為。1979年，出口禁令被編纂進《能源管理法案》，尤其禁止阿拉斯加北坡原油出口至日本。

1981年，美國的通貨膨脹結束，價格控制體系也被瓦解；1996年，出于經濟性方面的考慮，阿拉斯加原油出口禁令被克林頓總統廢除。雖然這些當時用來作為原油出口禁令依據的原始因素一一成為過去，然而保障“能源安全”、追求“能源獨立”等觀念已經深入美國民眾和政府的內心，原油出口禁令被延續了下來。上世紀80年代以后，美國僅有少量的“例外性出口”，而這些原油90%以上出口到加拿大，其他少量銷往中國、日本、韓國、墨西哥等國。據統計，近十年來美國年均原油出口量一直維持在10萬桶/日以下。

二、石油出口禁令已不適應頁巖油氣革命下的新形勢要求

美國原油產量在1970~2008年經歷了一段很長的下滑期，在“石油即將用光”的危機感下，出口禁令似乎有持續的理由。然而，自從頁巖油革命帶來原油產量的快速增長，市場形勢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因而出口禁令或已不再適應時代的需求。

首先，美國原油產量已扭轉下降趨勢，步入快速增長期。在頁巖油革命的帶動下，美國于2008年扭轉了原油產量下降局面，生產開始回升。美國原油日產量從2007年的673萬桶增至2013年的1022萬桶，增幅為50%，其中頁巖油占比從2007年的5%躍升至34%。同時，其石油進口依存度也從2005年的60%降至2014年初的不到30%。未來一段時間，美國原油增產潛力依然非常巨大。據國際能源機構（IEA）估計，美國有可能在2016年超過沙特和俄羅斯，成為世界最大石油生產國。

其次，美國煉廠系統不適合加工大量輕質原油，原油生產與煉制結構矛盾越發突出。過去20年中，美國850億美元的資金被投入煉油業，用來改造煉廠以適應加工從加拿大、墨西哥和委內瑞拉等國進口的重質油，改造過的美國煉廠系統已然不適應加工目前大量生產的輕質低硫品質的頁巖油。這種不匹配造成了美國石油系統幾近“堵塞”，導致大量輕質油只能以“折扣價”賣到煉廠。目前，美國煉廠開工率已超過90%，雖然煉廠一直在努力增加輕質油煉制比重，但是產能增速遠不及原油產量增速。即使美國允許原油出口到加拿大，其煉廠進一步吸收輕質油的能力也很有限，據估計到2015年僅能再增加2.5萬桶/日。

三、原油出口禁令引發美國國內廣泛討論，但各方利益難以統一

從當前情況來看，原油出口禁令真正帶來的好處是讓人難以捉摸的，甚至可能已經帶來了諸多負面效應。美國政府及公眾都非常關注原油出口問題，但各方還沒有取得一致的意見。要求解禁原油出口的呼聲日益增多，認為供需寬松造成價格扭曲，影響生產商的積極性；然而也存在不少不想失去低油價紅利的頑固反對派。

（一）呼吁放開出口的訴求主要來自產油區民眾和原油生產者

本來，輕質油相對來說品質較高，但是由于供應過剩，從2010年起，作為北美地區定價基準的西得克薩斯輕質油WTI就與另一種國際原油定價基準——品質較差的布倫特原油之間出現反常的逆向價差，價差一度達到28美元/桶的最高歷史紀錄。隨著庫欣地區通向墨西哥灣新管線的投運，近半年來WTI價格壓力甚至被轉嫁到墨西哥灣地區的路易斯安那輕質低硫原油，使美國成為國際油價的洼地。產油區民眾對疲弱的油價以及隨之而來的就業壓力已產生了強烈的不滿情緒。

此外，更重要的是，繼續施行出口限制將拖累美國原油產能的進一步釋放。由于美國原油出口禁令，輕質原油價格大打折扣，價格下降的負擔沉重地壓在頁巖油生產商身上。而由于頁巖油資源的鉆探和開發成本相對其他常規油本來就較高，如巴肯原油生產商平均盈虧平衡價格范圍60~70美元/桶，每口油井還有800~1100萬美元的初始費用投入。加上頁巖油陡峭的產量遞減曲線，只能靠不停鉆探開發新井才能維持產量，因而對于美國原油生產商來說長期的“折扣價”已將他們的利潤空間壓縮得非常小，相對于國外原油生產商來說，承擔了巨大的銷售損失。長此以往的話，大量原油找不到出處并由此帶來價格萎靡，會影響企業開采石油的積極性，嚴重抑制勘探開發成本本來就較高的致密油的上游投資，甚至可能會逼退美國的“頁巖油革命”，最終將對美國能源安全及經濟產生負面影響。

（二）來自煉廠和民眾反對放開出口的呼聲也不容忽視

反對方表示若放開原油出口，美國原油價格將與目前相對較高的國際油價接軌，國內將享受不到低油價的優勢。這些呼聲主要來自煉廠和民眾。煉廠的反對聲音是最大的，因為在全球包括歐洲、亞洲大部分煉廠都在經歷一段困難時期之際，美國煉廠卻因為坐擁國內便宜的原油而保持令人羨慕的盈利。事實上，美國部分地區生產的原油價格比WTI低5~15美元/桶，加上WTI與布倫特的價差，美國煉廠最終可以擁有10~25美元/桶的成本優勢。若放開原油出口，這一份可觀的紅利將逐漸消失。對于煉廠來說，成敗在此一舉，所以它們有理由死守出口禁令。

多數民眾認為如果美國煉廠可以利用國內低價原油，那么汽油價格也理應相對較低，若放開出口將使美國原油價格與更高的國際油價接軌，因而會推高本土汽油價格，加重生活負擔。而事實情況是，由于美國汽油價格是與國際市場中的汽油價格聯動的，美國消費者實際上也沒有享受到低價汽油，反而損失了出口可能帶來的潛在汽油價格紅利。

此外，出于“能源安全”方面的考慮，民眾也傾向于希望將自產的原油留在國內市場，特別是美國現在仍然是一個凈進口國，很多人認為出口禁令有利于保障國家安全。環保組織也反對出口，因為放開出口意味著鼓勵本來就具有環保風險的非常規油的開發。

四、近期出口禁令已有松動跡象，但充分解禁需要一個漸進、漫長的過程

為了緩解國內輕質油過剩的局面，美國在積極尋找除放開原油出口之外的市場調整方式。首先，墨西哥灣多數煉廠已經停止進口輕質油，東海岸地區對輕質原油的進口也在減少。總量上看，2013年進口原油771萬桶/日，比2012年下降81萬桶/日，并創下自1997年來的新低。其次，在原油產區、儲備庫和煉廠之間，管道、鐵路、船運等各種運輸方式都被充分調動緩解原油過剩地區的壓力。最后，部分之前加工進口重質油的煉廠也開始轉向國內輕質油，但短期內吸納輕質油的能力有限。

而對于放開原油出口這一敏感議題，由于支持和反對原油出口的兩方力量勢均力敵，短期來看，美國原油出口解禁的可能性不大。特別是2014年11月美國將迎來國會中期選舉，放開出口政策或將受到公眾輿論的限制。即便如此，目前政策已有松動。

比如，美國商務部2013年以來批準了120個出口許可，是2006年以來的最高水平，其中還包含2008年以來首次向歐盟發放許可。另外，由于凝析油是美國煉廠不太感興趣的油種，最近美國已批準兩家石油公司出口經過最低煉化的凝析油。這些進展都可以理解為美國正在通過逐步放松出口來測試市場反應，如果成功，下一步還有可能增加額外的出口許可，如批準與墨西哥、哥倫比亞等自由貿易協定伙伴進行輕、重油互換，還可能會將凝析油的出口權擴展到所有生產者，或優先出口API度在50以上的原油。而長期來看，迫于市場壓力，逐漸部分放開出口也將是大勢所趨，然而這個過程可能是漫長而曲折的。

五、美國放開原油出口將產生多方面的重要影響

美國一旦放開原油出口，勢必會對美國經濟、世界石油市場供需形勢和價格走勢、原油貿易流向等諸多方面產生重要影響。

（一）對美國經濟和能源安全的影響

首先，放開出口將帶動美國原油產量進一步增長，強化能源安全。毫無疑問，允許輕質原油（和凝析油）出口將減輕頁巖油生產商的壓力，保證維持原油生產商的利潤，確保頁巖油生產商的投資收益非常重要，充分釋放美國原油生產潛力。這將使美國重新贏得世界最大原油生產國的位置，對增強美國在能源市場中的地位、保障能源安全具有重要意義。

其次，放開出口將帶動就業和經濟增長，助力美國經濟復蘇。原油出口禁令解除后將會對北美原油供應產生積極的影響。放開原油出口對美國的經濟復蘇也將發揮重要作用，不僅將增加產出，還將帶來更多的就業和居民可支配收入。此外，允許出口對美國石油貿易的影響也是相當可觀的。

最后，放開出口將降低汽油價格，使民眾受益。對于消費者來說，放開原油出口可增加全球供應，壓低國際油價，而降價效應最終將傳導回美國，降低美國汽油銷售價格，并為消費者節省開支。

（二）對世界石油市場供需形勢、油價走勢的影響

美國原油出口將使國際油價尤其是輕質油價格承壓，并對全球原油貿易格局產生重要影響。如果美國放開原油出口，不僅是關乎自身的重大改革，也將對國際石油市場帶來不小的沖擊。從對國際油價的影響來看，放開出口將激發國內產量上升，增加國際原油市場供應，從而對全球原油價格特別是輕質油價格造成下行壓力。

同時，美國國內的輕質油供需也將得到平衡，美國原油的價格折扣將逐漸消失，與國際市場原油的價差將恢復到“正常水平”。

（三）對全球原油貿易格局和流向的影響

美國原油出口對全球原油貿易格局也將產生重要影響。從對貿易流向的影響來看，放開出口將優化全球原油供應結構，原油與煉廠的搭配效率將得到提高。近年來亞洲石油煉化行業需求旺盛，美國的輕質油出口在亞洲市場將有巨大的潛力，而歐洲煉廠設施更適合加工輕質低硫原油，所以對美國輕質油的接納能力較強，因而美國出口原油將主要流向亞洲和歐洲市場。同時，美國因供應增加而舍棄的非洲、拉美及中東原油供應商，也將在亞洲大市場中尋找各自的位置。

（注：本文研究內容來自國家科技重大專項課題《我國油氣發展戰略與政策研究》部分研究成果。）